陳嘉禾
作為一個入行快20年、天天和信息打交道的金融從業者，在今天的新媒體時代，我還是有點懷念傳統媒體時代的“信源”。
所謂“信源”，即“信息的來源”，就是我們在做分析的時候，使用的任何一條數據、信息，都需要有明確的來源，要經得住檢驗。
我們不能隨手拿來一些資料，這些資料是誰寫的不清楚，內容對不對不知道，統計方法靠譜不靠譜沒人管，然后直接就用在自己的分析里。
我早年在英國上大學的時候，學校要求論文里也要特別重視材料引用的出處管理。在論文里引用的任何一條材料，都需要有明確的、可以論證的出處。像網絡百科這樣不知道是誰編輯、質量好不好不清楚的資料，在當時是不允許用在正規論文中的。
但是，在今天的新媒體時代，事情似乎在發生變化。當各種資訊滿天飛的時候，人們在快節奏的生活中，開始變得越來越不重視“信源”了。
投資要重視“信源”
現在，不少投資者只要看到數據就相信，看到材料就分析，在微信里刷到一張圖就問怎么回事，打開一篇不知道誰寫的文章就問有沒有道理，卻根本不管這些數據和材料是哪里來的。而基于沒有明確信源做出的分析，能有多靠譜，就只有天知道了。
比如，今天有朋友來問我：“聽說長期持有股票，收益率不如在股票和債券之間不斷做平衡，是不是這樣？”我先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問他：“你在哪里看到的這個分析？分析的數據驗算過程，你復核過嗎？”
“啊，要看這么細致啊，我以為別人做的分析肯定就是靠譜的呢！”朋友這樣回答，真是讓我啼笑皆非。
又有一次，一位投資者跟我說：“你看這份研究報告說，某某銀行從2018年~2023年都沒漲，這么長時間不漲的股票怎么能買？”我說等一下，你知道為什么報告里的數據，只從2018年開始分析嗎？是因為從2014年~2018年，這家銀行的股票漲了很多，不支持這份報告的觀點呀！這位投資者這才恍然大悟。
還有一次，一位投資者和我聊天，說是現在某某紅利指數PE（市盈率）是7倍，你看看值不值得投資？我說先等一下，你怎么知道這個指數的估值是7倍？我記得不是這個數，你說的這個估值會不會錯了？
聽了我的話，這位投資者一臉茫然：“我在某某軟件上看到的數據啊，這估值數據都是專業機構算的，還能有錯？”
于是，我向這位投資者仔細解釋了股票指數的估值工作中，用不同權重方法可能帶來的差異。當一個股票指數的權重不等于其總市值權重而計算者錯誤地用總市值加權法計算指數的估值時，指數的數據估值就會出現不小的偏差。
聽完我的話，這位投資者仔細動手算了一下指數的估值，結果發現，當時按照正確的實際股票權重法算出來的估值，大概是10倍PE，而軟件上標的則是7倍。從7倍到10倍，股票指數需要上漲50%才行。根據7倍估值和10倍估值做出的分析，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以上的這些例子，打一個比方，就好像軍隊作戰中，將軍拿著地圖排兵布陣：你們團占領這條河流，你們營打下這個高地。結果，等士兵們到實地一看，發現根本沒有河流和高地，將軍的地圖拿錯了。如此打仗，焉能不敗？
養成細致思考的習慣
其實在投資中，凡事多想一想，思考細致一些，絕對是投資者生存下來的不二法門。有時候，即使是有可以信賴的信源，也要考慮到出錯的可能。畢竟，在這個塵世之中，只要是人就有出錯的可能。一次都不出錯，只會出現在童話故事里。
在2020年4月20日上午9點多，我早上起來打開電腦，發現股票指數暴跌了5%。我有點不敢相信，昨天沒發生什么事情啊？為什么市場突然跌了5%？打開手機看看行情，跌幅也是一樣，股票指數就是跌了5%。
現在，所有的行情系統都告訴我，股票指數跌了5%。這還能有錯？肯定是有什么突發事件吧？
不過，職業的習慣讓我對所有數據都喜歡刨根問底，尤其是那些我不太理解的數據。于是，我繼續在行情機里翻，想看看哪些股票跌了這么多，導致市場暴跌5%。
查看之后，我發現幾乎所有的權重股票，都沒怎么下跌。“一定是行情數據出錯了！”結果，半小時以后，交易所的公告出來了：股票指數因為技術原因出現異常。
靠譜的信息來源，有時候也會出錯。而只有減少差錯，我們才能更好地捍衛我們的財富。
比如，在《民法典》的法律框架中，有一條“買賣不破租賃”的原則。意思就是說，如果我買了一套房子，但是這套房子在我購買之前被租出去了，那么我在租約到期之前，不能把租客趕走、自己進去住，也就是說“購買行為不能破除現有租賃合同”。
而在《民法典》中，租賃的最長期限是20年。因此，如果投資者在買房之前沒有仔細考察房屋的出租情況，沒有要求賣家對出租情況做出承諾和擔保，是有可能吃大虧的：買到手的房子愣是住不進去，租也租不掉。
如果說以上的事情尚且情有可原，畢竟人家租賃在先，那么下面這件事聽起來就更加離譜。在不少海外的房地產市場，則有一個絕大多數中國人聞所未聞的“逆權侵占”的概念。
比如，在英國和西班牙的法律中，如果一間房子長期空置，被非房主的人破門而入占據，在一定年限以后，房主仍然沒有意識到侵占的發生，也沒有做出實際行動驅趕占有者，那么房子就自動歸屬占有者所有。
自己的房子，別人非法占據，自己只是沒發現，結果過了幾年居然這房子就能成為別人的？搶房子偷房子的人不用坐牢，居然還就成了法律認可的房子主人？這樣真實存在，但是又違反我們國內常識的事情，告訴投資者的道理就是：即使拿到手的資產，有時候如果不加照看，也會自己跑掉。
曾國藩的啟示
在投資中，最怕的就是自己一知半解，就輕易相信、輕易判斷、輕易決策。這個道理，在今天的金融市場如此，在歷史上也同樣適用。
在《曾國藩家書》里，晚清大臣曾國藩說到用人時，與今天的投資有異曲同工之妙。曾國藩這樣寫道：“辦事不用外人，用人必先知人。知人之道，總需多見幾次，親加查看，方能得其大概。”
這話翻譯成今天的投資語錄，就是說：“投資不用投不了解的資產，資產一定要多看多研究，自己親自察看，才能大致了解。”看看，把看人和看資產這么一對比，是不是顯得非常恰當？
在唐代詩人白居易寫的《放言》詩中，也有這樣四句話：“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詩的意思是說，周朝的國家棟梁周公，在輔佐幼小的周成王大權獨攬時，全天下都說周公是個要篡位的壞人，直到后來周公把政權還給成年的周成王，人們才反應過來，錯怪周公了。
而漢朝的逆臣王莽，在篡逆之前，天下人都說王莽是個真正的君子。直到后來王莽篡漢，天下人才如夢方醒。倘若這兩個人當時就因為意外而死，那么他們真正的實情，又有誰知道呢？
由此可見，投資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工作之一，真的很考驗我們觀察事物的細致、透徹，考驗思維的縝密、詳實。只有不輕信我們見到、聽到、學到、想到的東西，對事物再三核實與思考，才能讓我們在投資中立于不敗之地。
（作者系九圜青泉科技首席投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