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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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讀者：靜思
前兩天早上，六歲的兒子對我說：“媽媽，我們班的xxx在學鋼琴，他會彈xxx曲子呢。”
我問兒子：“xxx好厲害。你想學鋼琴嗎？這樣你以后也會彈xxx了。”
兒子說：“不想。”
我再三確認：“真的嗎？你真的不想學嗎？xxx這首曲子很好聽，想象一下如果你會彈有多棒啊！”
兒子：“我不想學，我對鋼琴沒興趣。”
聽完兒子這句話，我如釋重負，喘了一口大氣：太好了！還好他不想學鋼琴。
這兩年，我發現兒子班里越來越多的小朋友開始學東學西：鋼琴、小提琴、跆拳道、游泳、STEM……尤其是樂器，真的成了孩子“與生俱來”的標配。
我和老公在兒子還是嬰兒時期就簡單討論并達成共識：如果孩子不死乞白賴求著我們學某個樂器，咱們堅決不逼他學。
達成這個共識，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倆、包括祖上三代都找不出一個和音樂沾邊的祖宗，音樂這項藝術于我們而言就像盧浮宮里的掛著的名畫——遙視即可、鴻溝無法逾越。另一方面，在兩年前，我曾心血來潮自己學過兩個月的電子琴。這段經歷更加堅定了我不“搖車”、不強迫兒子學樂器的決心。
想學電子琴的想法倒也不是為了彌補什么兒時遺憾，就是單純心血來潮，想試試。我特別喜歡《千與千尋》的片尾曲Always with me這首歌，已經被我單曲循環成靈魂樂曲了。聽這首歌的鋼琴曲時，我就想，聽上去曲風蠻干凈、簡潔的，應該不會很難彈吧？如果自己能學會彈這首歌，平時“閱金經”之余也來“調素琴”，也可以讓雞飛狗跳的中年生活多一點雅致。
所以，我當即下單買了一款雅馬哈的入門電子琴。琴到手后，我興沖沖組裝好、然后按照網上找到的這首曲子的簡譜、指法開始練習。
我的小算盤打得很得意：每天練習30分鐘，就算零基礎、沒有音樂天賦的我滿一年下來也能上手得瑟兩下吧！
第一周，我真是彈得如癡如醉。雖然對鍵盤極其不熟練而經常按錯音，但也不妨礙我腦補出聚光燈下的我震驚四座——父子爺倆——的戲碼。當時，我還不理解，練琴這么美好、享受的事，怎么會有人覺得枯燥、痛苦。
第二周，我好像沒什么進步？這個地方怎么老是彈錯？
第三周，30分鐘還沒到嗎？
第四周，哎呀，今天還有醫生預約，時間有點緊，就練20分鐘吧。
第五周，昨天太累了，沒顧得上練習，今天要練習40分鐘，把昨天落下的補上一點。練了20分鐘后，還是明天再補吧。
第六周，其實我練得再好也是外行，怎么可能比鋼琴演奏家彈得有味道呢。今天還是緩緩吧。
第七周，老婆，這兩天好像沒看到你在電子琴附近晃悠啊？
第八周，老公，你把這琴拆了裝盒子收起來吧，放在這里占地方。
兩個月，我的藝術情操壽終正寢。兩年來，那臺琴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雖然，我的“藝術生涯”轉瞬即逝，但它留給我的人生警醒很深刻：我，一個心智健全、頭腦發育成熟、沒有外力強迫、完全出于主動意愿去學一首個人非常鐘情的、難度系數不算太高的曲目，也只能勉強堅持了兩個月。我憑什么去強迫孩子每天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座琴椅上不厭其煩地劃拉十根手指？我又憑什么認為自己能夠強大到每天像磐石一樣不移不搖、心甘情愿陪他練琴？
孩子，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媽做不到；不是你扶不上墻，是你媽扶不上墻！
我聽聞過朋友講述親戚陪女兒練琴的經歷：親戚也不打算把女兒培養成鋼琴家，就是出于跟風看周圍的孩子鋼琴是標配，她也讓女兒去學了，學琴的目標考完級就行。
因為不相信陪練老師的責任心強過自己，為此，親戚每天雷打不動盯女兒練琴一小時。女兒從一開始的新奇好玩到后來重復枯燥，越來越討厭彈琴。親戚一開始淳淳教導、好言相勸，不奏效、女兒擺爛，親戚“動嘴”演變成“武力”，開始用衣服架、戒尺敲打女兒。
朋友說，她也不明白親戚為何如此執著？孩子明顯沒有彈琴的天賦（朋友聽過有天賦的孩子彈琴，同一首曲子、同樣的年齡、同樣的練習強度，有天賦的孩子確實彈出來的味道不同）、更沒有彈琴的興趣，而親戚也沒有讓孩往鋼琴為專業這方面發展的意思。圖啥？
三年下來，鋼琴按部就班考到了5級，但母女關系退化到了冰河時期。
這不指望和兒子母慈子孝，但也別像朋友故事里的親子關系那么雞飛狗跳吧。我太清楚自己的缺陷了：耐心差、性子急、脾氣暴，這樣的性格如果再讓我火力全開去盯娃、雞娃，我的母愛勢必會變成熊熊烈焰，把我們的親子情燒成廢墟。
所以，我注定不是雞娃型父母的那塊料、也不想把自己拗成那種人設。
其實，現在雞娃的一些家長也心態平和了，并非要把孩子雞成社會棟梁。我和一些看上去挺“雞血”的家長聊過，多數人的反應是：現在這么投入無非是第一，希望孩子將來不要混的太差就行，沒想過把孩子雞成人中龍鳳；第二，希望孩子將來長大不要埋怨爹媽當初對自己太放松而讓自己的人生平平無奇就行。
可以說，和那些真正的“虎媽”“狼爸”相比，絕大多數家長也只是“低配版”雞娃。
《夏洛特的煩惱》劇照
他們不指望孩子將來非藤校、985不去，能成績保持中等，將來讀個211、普通本科就行；他們不會像“虎媽”、“狼爸”要求嚴苛，絕不會對自己孩子送來的生日禮物嫌棄、要求重做，面對孩子送上的禮物，哪怕是一朵塑膠花、一張簡筆畫，一張涂色卡片，“低配版”雞娃的父母也會欣然接受，覺得很滿足。
這是當代父母正常的育兒職責吧？
也許是吧。只是我和老公連這些預期都沒有。我們對自己的育兒期待只保持最低限度：
功課方面，他能完成老師布置的課業、不要讓老師找我們就行；至于提前學、補習班、STEM、編程、奧數什么的不存在；因為雞兔同籠我從小就不擅長，他爹倒是被選中去過奧數班，厭惡的不行，一學期后就刷下來了。
興趣班，他感興趣的可以報1-2門（再多沒時間接送和陪伴），以體育為主，且我完全不要求他掌握技術、成績突出、取得名次。因為作為不愛運動的爹媽，我們報名體育項目的主要目的是讓娃付費運動。
對將來學業上的期許，藤校——絕對不想、985/211——隨緣、普通大學——足夠了、考不上大學——也完全可以接受。
因為現在的我們哪里能知道十幾年后孩子們考大學時的景象？那時候大學錄取標準會變成什么樣子？哪些專業流行？好就業？工作又會變成怎么一回事？這些我們都不清楚、且也沒有能力預見。
至于我的生日，孩子會不會用心做一份禮物送給我，我完全不在意。就算孩子不知道我們的生日（現在六歲的他確實沒記住過）、不送生日禮物，也完全沒有問題。我不介意孩子是否記住我的生日，我只介意那個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他爹，是否能送出用心的禮物。
保持最低期許，不以過去和現在的經驗、標準要求未來的他，這就是我——一個扶不上墻的老母親的育兒理念。
如果說，一定要對孩子有什么期許，那就是我希望他能會一門養活自己的、不會讓自己做起來太痛苦的手藝，讓自己活成一個獨立的人就行。
因為我們自己的養老錢還沒有著落，沒老可讓娃啃；
即使我們有條件和意愿將來讓娃啃老，面對自己的孩子我確定自己可以做到慷慨，但未必能做到無私，屆時可能會不自知地對他提出別的要求、生出別的期待。而我不希望孩子因此“委屈求全”、要看我們臉色。
孩子長大成人走入社會后，要看的臉色已經夠多了；真的不需要再多父母的那張了。
我放棄做一個雞娃的家長，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意識到自己的普通，不只是智商、能力方面的，而是野心、志向、實際行動、身心健康全方位的平凡。
雞娃的父母，要對孩子有高期待、對孩子的未來有野心。我對自己都沒有，何況親生的娃。
雞娃的父母，要舍得對孩子有身體力行的付出，能做到以孩子的時間和項目為中心、對自己的精力和時間付出在所不惜。我做不到，我太舍不得自己的時間了、年紀逐漸大后我也更珍惜自己的精力了，想省著點用。
雞娃的父母，要有強大的身心和承受力。他們會忍、會爆，但最終都能回歸平靜、推倒重來、再接再厲、永不放棄。我絕對做不到。能爆就別忍，容易傷身、摔在泥里不想掙扎起來，就多趴一會兒、如果放棄更快樂，就別讓自己做強扭的瓜，這些是我一直在爭取的人生狀態。
我的兩個孩子來人間一遭，一生活這一次，我的一生又何嘗不是一趟單程呢？在這趟單程中，我想能夠保留多一點自我——可以多點時間讀自己喜歡的書、刷想看的劇、自己能出門曬曬太陽、想沉默或者短暫獨處的時候不被打擾、可以和老公多點兩人用餐的機會、多一些眼中只有彼此的時刻、聊天的時候不需要總是圍繞孩子。
我們盡自己最大努力，讓孩子們吃好穿暖、想看書就能夠到許多書、想畫畫就有畫筆和紙張在手邊、夏天可以游泳踢球、冬天有父母陪著打雪仗、吃飯時可以無所不談自由聊天的氛圍、晚上睡覺時家長給他們讀書、一年會帶他們定期旅游、不對他們有精神和肢體暴力；并且——最重要的是——我們會拼盡全力維護好自己的婚姻，努力讓一個色調明亮的家庭成為他們人生的基礎盤。
于我而言，這些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