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場戲開始,就能感到《不止不休》的味道有點怪:主人公韓東在人才市場上找工作,卻因為自己只有初中學歷、高中肄業而處處碰壁。初中畢業能不能當記者暫且不論,角色原型的真實情況也先放在一邊,重要的是,從這一系列畫面開始,本片的基調就已經被奠定了——用情緒的渲染而不是用理性的剖析來傳遞主題思想。
那么,本片的主題思想又是什么?其實全在韓東去找彪哥的那場戲里。韓東被彪哥打倒在地后,開始情緒激動地背誦課文——你們乙肝病毒攜帶者是受到歧視的,我一個低學歷者也受到歧視,我們之所以很難在大城市里立足,就是因為貼上了這些標簽。
從敘事角度來說,這幾乎是一種很不高級的小學生點題式的表達手段,生怕觀眾看不懂電影在說些什么。而從新聞專業的角度來說,這更讓人感到尷尬和無奈。這些標簽是誰給你們貼上的呢?是怎么貼上的呢?貼上了以后該怎么去除?作為一位專業的記者,一篇專業的新聞報道,這些問題都需要通過扎實的調查、理性的分析、專業的解釋來解答。
白客 飾 韓東
但是電影里的韓東是如何行動的呢?我們看到他很慘,丟了工作,窩在網吧,還差點和好友張博徹底決裂;我們也看到他很忙,到處奔走采訪乙肝攜帶者,聽他們講述自己的經歷和境遇。但與其說電影是在“追尋真相”,不如說是在比慘:韓東受到學歷歧視很慘,張博因為乙肝不能考研很慘,小女孩七喜因為乙肝不能上幼兒園也很慘……
苦難敘事固然是容易打動人的,但新聞報道不能止步于此。人和人共存于同一個社會,避免不了權益和需求的沖突,電影著力渲染對乙肝病人不友好的環境,突出某幾位群眾的“丑陋嘴臉”,無疑是對新聞報道的誤解。
老百姓不知道乙肝的真相從而對病毒攜帶者產生恐懼之情,這本是人之常情;乙肝病毒攜帶者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受到限制,也不是某個政策執行者的錯。總而言之,“韓東”們不應該熱衷于大搞道德審判,而是用專業的報道擴大整個社會的共識,促進不同群體之間的溝通和交流。
可顯然,這并沒有成為本片的著力點。回過頭來看韓東和老記者黃江之間的爭論,都讓人感到啼笑皆非。韓東決心要撤回“傳染病代檢危害公共安全”的稿子,這在黃江看來,是不必要的“同情心”在作祟。他接著表示,之所以愿意把沒有學歷也沒有資歷的韓東留在報社,就是看重他當年寫文章時的冷靜和理智。這場爭論是電影的高潮,但也預設了一個錯誤的立場——新聞報道如果追求客觀,就是沒有“同情心”。
張頌文 飾 黃江
但是,新聞報道力求的理性、客觀怎么就和“同情心”成了水火不容的關系呢?這種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不僅沒有抬高記者的形象,反而進一步加劇了電影的懸浮感——似乎對記者和媒體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熟練掌握專業技能,不是嚴格遵守新聞倫理,而是要有“良心”,要有“道德”。事實上如果我們再次翻看當年角色原型所完成的真實報道就不難發現,這里面當然有一腔熱血,但更不缺少科學的依據、專業的材料和理性的論證。
周野芒 飾 報社主任
電影的故事發生在紙媒的黃金時代,這也許會讓許多觀眾,尤其是新聞從業者產生某種懷舊與感慨之情。但必須認識到,時代變了,新聞媒介變了,傳播環境也變了,和當年相比,如今在互聯網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所謂的“正義”和“熱血”。人人都有麥克風之后,人人也都堅持只有自己的觀點是“正確”和“崇高”的,反倒是新聞報道本該堅持的理性、客觀早就退居二線。
各種驚悚、聳動的新聞標題每天都充斥在我們的朋友圈中,各種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正義之士”每天都在社交媒體上制造著網絡暴力,如果就連本該堅守底線和原則的媒體都被情緒牽著鼻子走,如果所謂追尋真相只是為了得到一個符合自我認識的“真相”,那么新聞報道的意義何在,專業新聞記者的意義又何在?
在本片上映之前,坊間有一種聲音:《不止不休》可能成為另一部《我不是藥神》。但從成片的質量來看,兩者實在不可同日而語。撇開藝術技巧不談,前者與后者的差距主要在于戲劇核心沖突和矛盾的不成立。如果說《我不是藥神》是一把刺向現實生活的鋒利匕首,展示了法與情之間的復雜關系,那么《不止不休》就是一柄刺向虛空的笨重長矛,基本從未觸及問題的實質,展現的不過是底層小人物韓東成為“大英雄”的經歷——只要韓東有了“同情心”,新聞報道和乙肝攜帶者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就此而言,本片倒是和當下不少自媒體、短視頻炮制出來的“新聞”有異曲同工之妙——事實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夠不夠煽情,有沒有流量。于是,報社里的北大實習生被設計成了“丑角”,突出韓東的能干和刻苦;于是,韓東的女友成了可有可無的工具人,唯一的作用就是突出這對情侶在大城市生活的悲情;于是,電影里時不時穿插紀實影像,努力營造出“真實”的觀感,可到電影臨近末尾時,卻又自我揭露:這些影像全是后期拍攝的。
“這個世界上,有哪件事跟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呢”,本片的價值觀是足夠動人的;“中國1.2億人的反歧視主張”,主人公的原型故事是值得被影像記錄的;關于新聞記者和新聞媒體在社會生活中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值得探討的。然而,本片只是用特殊的題材給文本加上了一層懷舊的濾鏡,無意也無力介入更宏大、深刻的社會議題。
順帶說一句,如今的影視作品里,新聞記者要不就被塑造成沒有道德底線的“八卦狗仔”,要不就被恭維成一個品性高尚、“不止不休”的大英雄,這絕不是一個正常的現象。他們不應該被貶低,但也不需要被吹捧,也許,像《我們與惡的距離》一樣,深刻、細致地剖析一下當代媒體所面臨的艱難困境,才是對新聞和記者真正意義上的尊重。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