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坐在了輪椅上,因為幼年得的一場脊髓灰質炎。在和輪椅相伴的20多年里,她讀完了研究生,從湖南老家來到上海,成為了一名互聯網大廠員工。
2019年,她與好友同游廣州,突發奇想用鏡頭記錄自己的出行過程,收獲了不小的關注。之后,乘高鐵、坐地鐵,逛商場、書店、藝術展,她以鏡頭記錄體驗,為8500萬看不見的殘障人士拍一支視頻。
2021年,她辭職做了一名全職博主,成為了專業的“無障礙設施測評師”,在B站擁有近7萬的粉絲。而一次機緣巧合,一位和她同齡的戲劇制作人沈璐珺關注到了她和她的視頻。于是,這位給自己起名“大程子好妹妹”的網紅up主,被邀請登上戲劇舞臺,扮演她自己。
話劇《請問最近的無障礙廁所在哪里?》是國內第一部改編自殘障人士真實經歷的戲劇作品。“大程子好妹妹”趙紅程在劇中既是主演也是故事主人公。這部80分鐘的獨角戲,記錄著她的童年、青春、工作與成長,討論了她的親密關系、身份接納、原生家庭等多個當下熱議的社會議題。
全劇將以專業舞美、燈光、多媒體、原創配樂的制作呈現,這也是國內第一次通過商業戲劇的形式呈現“殘障”題材。該劇將于5月26日至6月4日在上海大劇院·NEW BOX小劇場連演兩周。
輪椅女孩和拐杖制作人的相遇
把程子的故事搬上戲劇舞臺,和制作人沈璐珺的一次小小意外有關。去年,一個偶然的事故,沈璐珺遭遇了一次髕骨骨折,在家躺了好幾個月。有一天刷紀錄片刷到了大程子的采訪,那是一個關于“殘障伴侶”的視頻,“當時一下子就被這個姑娘吸引了。她的婚戀,工作以及上學各個方面,對我來說觸動非常大。當天晚上瞬間把她所有的視頻都刷完了,帶給我全新的認識。”
彼時,沈璐珺正籌備做一個原創的戲劇品牌瘋閣樓(Mad Attic),在國外留學多年的她覺得,國內反映當下年輕人關注的社會議題的戲劇作品還是比較少。她希望自己做的戲能更多地關注社會議題,聚焦普通人的生活。因此希望用藝術手段表現這個題材,讓更多人關注這個人群和話題。
于是,沈璐珺很快找到了程子,并約在了一家咖啡館見面。“我當時是拄著雙拐去的,因為腿還沒有好。這應該是一個畫面很美的場景,一對拐杖和一個輪椅。然后程子跟小栗鵬一塊來的,就是她現在的老公。”
回想起初次見面的經歷,程子也笑說:“我一開始甚至有懷疑過她是不是騙子。中間我等了很長的時間,她告訴我要等編劇時間,編劇陳思安確實來見我了,跟我“促膝長談”了一次之后,編劇又消失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編劇的工作,好幾個月之后我才收到了劇本,中間一度我差點把這個事情忘記了。”
來自輪椅上的創作視角
舞臺劇《請問最近的無障礙廁所在哪里?》就這樣進入了正兒八經的創作過程。編劇和導演都是年輕女性,而創作這部劇,更需要一種輪椅上的視角。
編劇陳思安是一名身兼編劇、導演、詩人和小說家多重身份的“80后”,在創作中始終關注社會議題。她說,自己第一次受到程子邀請坐那個輪椅的時候,想到了后來臺詞當中有的一句話,“輪椅可能都是我們所有人的一個最終的歸途,程子只是提前幾十年體驗。”
導演羅茜則是《心迷宮》和《覺醒年代》的副導演。當她坐上輪椅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看東西的視野就變了,來到了相對更低的位置。
在陳思看來,這部劇想要探討的遠遠不只是殘障人士的日常出行,還有親密關系、身份接納、原生家庭等多個當下熱議的社會議題。
“穿過斑馬線,駛過人行道,找到無障礙電梯搭乘地鐵,穿過烏泱泱的人流……能走輪椅的坡道永遠藏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每次走進電梯都像開盲盒,這輩子遇到對我人生有最多好奇的人都藏在里面。”
“可我還是有很多事情想不通。為什么有時候,我需要表現得比其他人弱得多,才能讓人覺得我正常。而為什么又有時候,我需要表現得比其他人強得多,才能讓人覺得我正常。到底,什么才叫做正常呢?”
整出劇一直以這樣的臺詞和細節呈現,希望讓觀眾更直接地帶入殘障群體的視角,感受他們的內心世界。
扮演自己的素人up主
而對于這個真人真事改編的獨角戲,制作人一開始就希望,能讓程子自己來演自己。
“之所以敢邀請程子表演,也是因為她的工作是一個視頻博主。我覺得她是習慣于在大眾面前展示自己的,包括她說話的方式,讓我非常有想傾聽的欲望。”沈璐珺坦言,另一個比較實際的困難,在國內是非常難找到真正坐輪椅的演員。“如果我們讓一個非殘障人士去坐輪椅,來演出一個輪椅女孩的故事,我覺得也沒有那個感覺。”
而對于自己演自己,程子的第一反應是“我做不到”。“改編我的真人真事我完全沒有任何顧慮,我也覺得這件事情本身非常有意義,但要我站在舞臺上演出,我本人出演,其實我內心有一個巨大的問號。”
程子說,因為老公是一個喜歡去各種劇場的人,所以他們在上海也會去看音樂劇,看演出。“但我的生活離舞臺非常遙遠,我也從沒有見過一個殘障主題的舞臺劇,所以我找不到做這件事情的認同感。”直到那段時間,她去看了一個線下的國外演出,里面有一個輪椅舞者,“當時我突然覺得很不一樣,非常打動我”。
“我覺得戲劇舞臺確實需要一個輪椅的故事。” 程子說,自己非常開心能被找到,因為“終于有殘障者可以講自己的故事了”。作為社會邊緣的少數群體,要在有障礙的環境里,找尋無障礙的生活,是非常難的一件事。而這部話劇為他們提供了一個自述的窗口,表達真實的態度。
陳思安也表示,這是她第一次在知道演員演自己的前提下來進行劇本創作,如果不是程子本人出演,“劇本可能會跟現在很不一樣”。這是一個從結構到臺詞、語言風格都為程子量身定制的劇本。雖然以真實事件為原型,但也依然進行了一些藝術加工。
如何在真實和虛構之間找到邊界,成為這部劇創作的難點之一。不過,程子本人在看完劇本后感嘆:“編劇是不是魂穿我了。”
“程子在這部戲里面交付了非常多屬于她個人的東西,這里面不僅是她付出的時間和勞動,還有基本上毫無保留地呈現了她非常內在且脆弱的一部分。”讓陳思安尤其感動的是,“程子在整個排練的過程當中,很認真和真誠地向我們交付了她自己。這是非常消耗精神能量和情感能量的一件事情,但她堅持了很長時間。”
不過,雖然作為一名視頻博主,已經制作過上百支視頻,但“鏡頭和現場還是不一樣”。為了讓女主找到戲劇中與觀眾的互動感和交流感,劇組也進行了許多嘗試,比如讓劇組的紀錄片導演隨時跟拍程子,讓她實時對鏡頭說話緩解焦慮。在找到讓自己舒服的表演方式后,“素人演員”程子在舞臺上的表演也越來越自如。
程子說,“我覺得也許大家會對這部劇有一些想象,看到一個輪椅使用者去表演話劇,第一感覺就是我是一個殘障者。但其實我除了是殘障者之外,我也是一個女性,然后是一個女兒。我覺得很多人來看了之后會有共鳴,這是一部跟我的人生一樣豐富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