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星星的孩子”融入普通幼兒園教育?這是高質量學前教育一項重要的課題,也是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自2007年就開始思考和尋求答案的問題。
孤獨癥又稱自閉癥,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性疾病,發生在兒童早期,臨床主要表現為社會交流、交往障礙,興趣狹窄和重復刻板行為。孤獨癥兒童常被人們稱為“星星的孩子”。
2019年出版的《中國自閉癥教育康復行業發展狀況報告Ⅲ》顯示,我國孤獨癥人士超過1000萬,孤獨癥兒童數量超過200萬。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主任醫師、孤獨癥診斷治療領域專家賈美香指出,近20多年來的流行病學調查數據顯示,全球范圍內孤獨癥患病率均出現上升趨勢,估計全球患病率在1%左右。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孤獨癥兒童的情況并不完全一樣,癥狀有輕重之分,且早發現早干預、教育,可以有效改善他們的癥狀、適應功能和語言能力。一些輕癥孤獨癥兒童通過良好的幼兒園融合教育不僅可獲得綜合能力提升,也有可能進入普通小學學習,融入社會。
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自2007年開始探索融合教育,是北京市學前兒童特殊教育示范基地。2007年至今,該幼兒園共接待了1115名孤獨癥兒童家庭咨詢,干預了845名孤獨癥兒童。
今年4月2日,是聯合國決議通過設立“世界孤獨癥關注日”后的第16個關注日。在“世界孤獨癥關注日”來臨之際,澎湃新聞采訪了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園長呂玲和北京大學第六醫院主任醫師賈美香等,了解到關于“星星的孩子”融入普通幼兒園教育的一些關鍵細節。
一所幼兒園的融合教育探索
與一般幼兒園不同,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大多數班級除了安排兩名老師、一名保育員外,還會配一名融合老師(即特教老師)。
這是因為,從2007年起,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就開始融合教育探索,接收3-6歲孤獨癥兒童。
賈美香是我國最早診斷、治療孤獨癥并積極推廣孤獨癥臨床診治技術的專家學者之一。同時,她也是中國殘聯康復協會孤獨癥康復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市孤獨癥兒童康復協會會長。
賈美香向澎湃新聞介紹,孤獨癥核心癥狀尚無藥物可以治愈。但另一方面,近年來越來越多研究發現,早期發現、早期行為干預和教育可顯著改善孤獨癥患兒的不良預后。
“2006年起,我國將孤獨癥歸類為精神殘疾。但在孤獨癥兒童中,真正屬于殘障的孩子可能不足10%-15%,大部分孤獨癥孩子在早期的干預和訓練后,未來都能夠獨立生活,在庇護型環境里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只有極少一部分需要終身養護。”賈美香指出。
因此,在幼兒園進行融合教育,讓孤獨癥兒童享受平等的早期教育意義重大。
在北大醫學部的專業支持和專家支持下,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由專職特教教師團隊成立心泉特教部,開始嘗試對孤獨癥兒童進行專業化干預,并逐步總結出了“小組—半融—全融”的遞進式融合教育模式。
幼兒園融合教育模式之下,經醫學診斷評估,符合入園接受融合教育條件的3-6歲兒童,可以入園就讀,接受與普通孩子幾乎無差別的教育。
“我們幼兒園在招收普通兒童的同時,面向全社會招收符合入園接受融合教育條件的孤獨癥兒童。目前全園的近500名孩子中,有70多名是孤獨癥孩子,他們大多來自北京。”呂玲告訴澎湃新聞,除了小班第一學期沒有融合班外,該園其它階段幾乎每個班都有孤獨癥兒童融入其中。小班第一學期不融合,是考慮剛進幼兒園的普通孩子也要經歷一個適應期,開展融合教育的難度比較大。到了小班第二學期及以上班級,都可以設成融合班,每個融合班可融入3-4名孤獨癥兒童。
根據該幼兒園的融合教育模式,孤獨癥兒童入園后,一部分能力比較弱的孩子先由特教老師進行科學專業的密集型干預訓練;另一部分幼兒進入由孤獨癥兒童組成的心泉班,并由特教老師進行專業的小組干預訓練,培養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生活常規、交往能力等。經過幾個月的小組生活后,當孤獨癥兒童培養起基本的生活習慣、能力時,會被安排進入適合其能力發展水平的普通幼兒班級,開始接受半融合教育。也即,讓孤獨癥兒童在一部分時間里接受融合教育,比如一天中的半天融入普通班,或者在某些活動或環節融入普通孩子中,逐步增加孤獨癥兒童與普通兒童交流互動的時間。
“當孤獨癥兒童能基本獨立參加班級各項活動時,就可以進入全融階段。這時,孤獨癥兒童全天都和普通兒童一起學習和生活,不了解這些孩子的人很難從人群中看出來哪個孩子是孤獨癥兒童。”呂玲介紹。
她還提到,這種融合教育是無痕教育。在一個班級里,融合老師會重點關注和處理孤獨癥兒童的情況,同時也會關照普通兒童;普通老師在管理普通兒童的同時,也會關注孤獨癥兒童,二者彼此相互學習、交流、協作,共同管理融合班級,讓小朋友們感覺老師對每個孩子的愛都是一樣的。
讓呂玲感到高興的是,從2007年至今的16年里,該幼兒園共接待了1115名孤獨癥兒童家庭咨詢,干預了845名孤獨癥兒童,并有80余名幼兒順利進入普通小學上學。
“孤獨癥孩子結束幼兒園生活后能不能進入普通小學受多方因素綜合影響,比如:孩子個體發展的情況、家庭教育情況、幼兒園干預教育效果以及社會接納等。”呂玲告訴澎湃新聞,他們在盡力為這些孩子創造更多更好發展的可能性。因為對于孤獨癥兒童家庭來說,每一個孩子都是他們重燃希望的全部。為幫助更多孤獨癥兒童和家庭,近年來,該幼兒園開始了孤獨癥兒童融合教育模式和融合教育方法的推廣,通過“走出去”向全國多個省市傳授學前教育經驗,希望星星之火能傳播得更遠。
幼兒園融合教育難在哪、怎么辦?
3歲去上幼兒園、6歲上小學,這是大多數孩子成長歷程中普通而必經的階段。但對于“星星的孩子”來說,順利上一所普通的幼兒園可能并非易事。
據賈美香介紹,3歲以前大部分孤獨癥孩子未被確診,從而延誤了最佳干預期。等到3-6歲(即學前教育階段),由于孤獨癥兒童存在著很多特有的癥狀,可能會有一些擾亂秩序的問題,加之多數幼兒園確實缺乏支持孤獨癥兒童融合教育的師資條件,這使得孤獨癥兒童可能被幼兒園拒之門外。
“目前,國內真正有融合教育資源的幼兒園少之又少。”賈美香指出,一所幼兒園要開展融合教育,需要同時具備三個條件:有開設特殊教育的資源教室、具備有特教相關知識技能的師資、能針對具備一定融合能力的兒童提供相應支持的系統。
即便已經具備這些條件,對于北京大學醫學部幼兒園來說,開展融合教育也并非一件簡單容易的事。
“在對孤獨癥兒童與普通兒童進行融合教育過程中,我們需要去克服一些困難。”呂玲說,在融入普通班級時,適應新環境是孤獨癥孩子一個難點。從園外機構或小組進入普通班級時,這種環境的改變會對孤獨癥兒童在認知、理解和社會性上帶來挑戰。
由于孤獨癥孩子行為表現差異較大,有的孩子有情緒控制問題,有的孩子有行為或功能上的問題,在融合過程中,需要特教老師針對每個孩子的具體情況進行個案研究,“一人一案”提供幫助和進行行為干預。
“另外,孤獨癥孩子進入班級后,面對他們某些特別的行為,普通孩子能不能接受?這也是我們要面對的一個難點。”呂玲表示,在這方面,他們幼兒園也摸索出了一些經驗。
“進行融合前,我們通常會先跟普通孩子交流,告訴他們將有新的小朋友加入班級,以及他們可能會遇到一些什么新情況、遇到這些情況時應該怎么辦。”呂玲解釋,“比如,我們會告訴小朋友們,新來的小朋友哭鬧或者有些他們不太理解的想法行為時,可以給老師和其他小朋友一些時間幫助安撫、勸慰新來的小朋友。”
同時,老師會通過個別化的訓練,幫助孤獨癥孩子更好地適應與普通孩子相處,讓普通孩子能更好地接納他們。
“此外,老師與孤獨癥孩子交流時的態度,會直接影響到普通孩子對孤獨癥孩子的接納程度。”呂玲說,所以,當老師以一種包容接納的心態對關愛、對待孤獨癥孩子時,其他孩子也會去接納和幫助孤獨癥孩子。
探索過程中,該幼兒園還將融合教育納入到了幼兒園生命教育的研究和課程構建之中,在日常教學活動中根據孩子的年齡特點,將融合性知識游戲納入課程。游戲課程設計既參照了一些孤獨癥干預技術,也能滿足普通兒童快樂發展的需求。
“普通兒童是一個更大的群體,我們不希望因為某一個群體而忽略了另一個群體的教育。我們希望通過這些游戲,讓不同的孩子都收獲快樂和成長。”呂玲表示,實踐和研究表明,融合教育既幫助孤獨癥孩子獲得了能力提升,又促進了普通兒童發展。普通孩子雖然不懂什么是孤獨癥,但在和孤獨癥孩子相處過程中能發現一些差異,并會被激發出愛心和互助精神,學會從小看到差異,接納不同。
近幾年,該幼兒園還進行了一些創新實踐。比如,與中央芭蕾舞團合作,利用芭蕾舞蹈激發特殊幼兒參與游戲、社交的興趣;引進VR課程,使孤獨癥兒童在更真實有趣的游戲環境中提高參與活動的興趣和對事物的理解能力;與中國手球協會合作,讓不同孩子在團體運動游戲中發展體能,進行更多的合作互動。
在今年“世界孤獨癥關注日”到來之際,該幼兒園聯合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早期教育研究所、北京市教育學會學前教育專業委員會、學前教育雜志社、北京市孤獨癥兒童康復協會、中央芭蕾舞團舉辦了“尊重理解 攜手筑愛——世界提高孤獨癥意識日主題公益活動”,并邀請孤獨癥人士登臺演出。
“我們每年都會舉辦這類主題活動,希望更多人能看到孤獨癥兒童的努力,以及他們融入社會的可能性;希望社會能為他們提供一個更加包容的環境。”呂玲表示,他們幼兒園還計劃創新融合教育方法,擴大融合對象覆蓋面,讓癥狀稍重一些的孤獨癥兒童也能進入幼兒園,享受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
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國務院印發的《關于建立殘疾兒童康復救助制度的意見》已明確要求0-6歲孤獨癥兒童納入救助范圍。2021年《“十四五”殘疾人保障和發展規劃》的發布,也將有利于提升孤獨癥康復服務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