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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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讀者：靜思
小o成為全職兒女，還是讓我有些意外的。
我和她之前在一個讀書群里相識。因為我倆都喜歡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作品，那段時間又湊巧都在閱讀巴克曼的作品《焦慮的人》。偌大的讀書群，我和小o的緣分格外顯眼，于是我們便加了私人微信，時不時分享一下最近閱讀的書籍、以及彼此的閱讀心得。
那時候，疫情嚴峻，小o在澳洲的金融碩士項目即將讀完，她面臨著巨大的就業(yè)壓力。她和我抱怨過幾次作為外國人在目前大環(huán)境里找工作的困難：小o英語水平也一般、本碩期間的成績雖然不錯，但那只是出于傳統(tǒng)東亞應試教育下，一個好學生應有的覺悟，如果說起對金融專業(yè)的熱愛，小o是遠遠談不上的。
“就像你必須要考進重點中學、大學必須至少211、績點必須位列全年級top5一樣。我爹媽不是虎媽狼爸，但對我的要求也絕對不低。”小o曾告訴我。
高考失利的她，去了一所普通大學，爸媽念叨了四年。為了確保女兒將來的出路是平坦、光鮮的，都在大金融系統(tǒng)工作了一輩子的爸媽，讓小o選擇了讀金融專業(yè)；本科畢業(yè)后，為了彌補本科大學牌子不夠好的劣勢，父母又送她去澳洲排名前5的大學讀金融碩士。
雖然父母在金融系統(tǒng)工作了一輩子，但金融就業(yè)市場——尤其是對應屆畢業(yè)生——的變化還是讓他們始料未及。他們看得上、希望小o能找“光鮮”的工作，比他們女兒優(yōu)秀許多的人也在競爭，985本科+藤校碩士、多份著名公司和銀行的實習、海外暑期項目、流利的英文口語……小o在這些人面前，被“秒殺”。
再加上疫情這個不速之客，導致很多公司計劃的招聘崗位被取消、凍結(jié)，這讓原本就競爭激烈的金融就業(yè)環(huán)境雪上加霜。小o還有一個“硬傷”，她沒有澳洲的永久居住權(quán)，澳洲的許多金融崗位默認只招有永久居住權(quán)的雇員。
在“硬傷”、“軟傷”和大環(huán)境的多面夾擊下，小o在國外就業(yè)等于畢業(yè)即失業(yè)。
于是，在找了半年工作無望后，小o在父母的催促下回國就業(yè)。本以為“在自己的地盤”找工作能容易些，沒想到那一年大家不約而同都是這么想的。
據(jù)官方數(shù)據(jù)顯示，當年留學生回國人數(shù)首次破百萬。過去留學生是天之驕子、現(xiàn)在只是百萬人中平凡的一份子，無論是留學的國家、就讀的學校、還是專業(yè)都對小o回國就業(yè)沒有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反而，因為她在留學期間沒辦法做相關(guān)實習，還成為了與國內(nèi)同專業(yè)就業(yè)者競爭的一項劣勢。
狼多肉少、大環(huán)境還在不斷壓縮肉的供給，小o這頭本就軟綿的狼變成了滯銷的羊。小o的父母也托關(guān)系幫她找工作，前兩年可能有戲，但現(xiàn)在，難度系數(shù)陡增，托的關(guān)系給出的回復都是“現(xiàn)在不好辦，得等等。”
就這樣，在澳洲讀完兩年碩士、花了60萬元、畢業(yè)八個月后，小o成為無業(yè)人員。
她曾提出過找其它工作試試，甚至離開二線老家城市，去一線那幾個大城市投簡歷試試。但父母不放心，力勸她留在家鄉(xiāng)。
當時小o看到“全職兒女”這個概念，她覺得既然現(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給力，那不妨就當一陣子全職兒女緩沖一下。
網(wǎng)上對全職兒女的定義是一種新型的脫產(chǎn)生活方式，指的是年輕人脫產(chǎn)寄居父母生活，并通過付出一定的勞動換取經(jīng)濟支持，同時保持學習，嘗試找到職業(yè)目標、考公考研上岸。
這兩年因為缺乏工作機會、生活壓力過大、缺乏獨立生活技能等原因，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由于無法獨立承擔自己的生活費用和其他支出，“被迫”成為全職兒女。一方面，給自己寬裕的時間去應對前路的難題，另一方面，也能陪在父母身邊，給予一些情感價值。
在當下社會，全職兒女這樣的選擇似乎并不理想，但對像小o這類人來說，在當時這似乎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小o和爸媽提了想法，爸媽也覺得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便答應了。三人共同達成如下協(xié)議：
1.小o負責家里的衛(wèi)生、洗碗、早餐、網(wǎng)上和超市采買工作，父母每月給3000元“報酬”，作為其自由花銷；
2.為了全家有一個友好相處的氛圍，小o會在父母情緒不佳時，提供相應的情緒價值，比如勸解爸媽、陪爸媽散步，讓家庭氛圍緩和；
3.成為全職女兒期間，小o還是要以繼續(xù)找工作（可找外省工作）、參加面試為主要任務，一旦工作有著落，即時到崗上任。
就這樣小o成為了一名全職女兒。她看到過網(wǎng)上其他全職兒女們對這份工作的描述，享受與吐槽都有。本以為有了這份君子協(xié)議，能讓自己在這份工作里的坎坷都有。沒想到，這是她噩夢的開始。
在網(wǎng)上，小o看到有全職女兒訴說自己做這份工作的幸福感：以前都是媽媽做飯打掃衛(wèi)生，她工作忙，現(xiàn)在換自己上崗就業(yè)，她天天做飯遛狗拖地，媽媽回家吃現(xiàn)成的，媽媽幸福感爆棚，天天夸她；而能讓父母開心，她自己也有成就感。
的確，這種幸福感在小o當全職女兒的前兩個月里很明顯。早上起來后給全家準備早餐，等爸媽每天上班后，她開始清潔房間、盤點食材和日常用品庫存、在網(wǎng)上做采買、準備晚飯食材，等媽媽下班后直接上手烹飪，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后，小o負責清潔。
除了做晚上一頓飯，父母不需要再做任何家務和三餐，不用擔心家里短缺什么東西，冰箱始終是滿的、牙膏用完一支就有新的補充、廚房的爐灶沒有油膩、抹布也干干凈凈。
《你咪理，我愛你》
每天只需要把力氣用在工作上，小o爸媽覺得生活輕松了不少。這種輕松和幸福在第一個月小o媽媽突然生了一次小病，她陪著媽媽看病、在醫(yī)院留院住院一周做陪護時，達到了頂峰。
同病房的阿姨看到小o在病床前忙前忙后照顧親媽時，都羨慕不已、贊不絕口。小o的媽媽拉著她的手，感慨地說，早知道留你在身邊這么好，當初何苦送你去外地上大學、出國留學。
對小o來說，入職全職女兒這個崗位，前兩個月她也處在“蜜月期”。每天放在這份工作上的時間合計下來兩三個小時足夠，不用通勤、不用坐班、不用經(jīng)歷職場上的勾心斗角，還包食宿；剩下的時間她可以自由支配，每個月月初3000元微信紅包到賬，這筆錢她只要不外出、不大額開銷，她都能存下來，幾乎沒有任何經(jīng)濟壓力。
小o沒有想過要長久當全職女兒，她當時和父母說最多半年到一年，只要找到適合的工作，她馬上辭職跳槽。但前兩個月的和睦讓她意外對這份工作充滿了好感。
變化是從三個月后開始的。
小o剛做全職女兒時，父母給親戚、朋友和周圍鄰居的說法是：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孩子也在努力找，當父母的不給她壓力，就讓她在家安心找。
可是從小o碩士畢業(yè)算起到現(xiàn)在，從外人的角度看她已經(jīng)“閑賦”在家一年了。之前疫情時，工作不好找，大家能理解，但現(xiàn)在還沒有單位接收——用家里親戚的話說——那就是她自己有問題了。
25歲的女生，在家待業(yè)本就“不正常”，何況小o還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留過學的新時代女性。在外人看來，父母給你提供了好的教育支持，而你還不能找到一個地方上班，這背后只能說明兩件事：1.你不行；2.你父母的育兒方式不行。
小o說：“父母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兒被否定、自己去否定女兒；但他們不太能接受自己被別人否定。”
最先打破“蜜月期”和睦的小o的爸爸。他的同事里有一位孩子的情況和小o類似，在國內(nèi)讀完碩士后當時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后，上個月已經(jīng)入職了，待遇不如預期，但也差不太多。
可三個月過去了，自己的女兒還在家——用爸爸發(fā)火時候的話來形容——“賴著”，有了鮮明對比后，爸爸懷疑她每天是否有認真找工作。父母開始變得挑剔和苛刻，對小o的態(tài)度也越來越惡劣。每天都在不停地念叨，甚至開始在她面前公開諷刺和侮辱她：
“這個社會真是越來越怪哦，我們老家伙們每天累死累活上班，有腿有手的年輕人在家享清福。”
“砸了60多萬，沒聽到個響兒不說，還砸自己手里了。”
“為什么別人找得到工作，就你找不到？”
“怎么一到高考、找工作這種人生大事時刻，你就不行啦！”
總之，不夠有用、不夠聰明、不夠努力就是父母給小o貼的標簽。
而且一個25歲的女性，沒有工作所帶來的“后遺癥”，絕不只是無能、不努力這些標簽，還會影響她的另一件人生大事——婚姻。
讀大學時，小o有過一段兩年的校園戀情，畢業(yè)后隨著她遠走異國，戀情告吹。在國外兩年，她也沒時間、精力和機會開啟新戀情，于是畢業(yè)一年后，奔向25歲的她似乎成為一名沒有工作也沒有愛情的loser。
“如果我現(xiàn)在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工作，父母會安排我相親、托人介紹對象。可現(xiàn)在我一個無業(yè)游民，父母哪里好意思開口拜托別人給我介紹對象？”小o對我說。
小o的父母也只是普通的傳統(tǒng)家長，他們的邏輯很簡單：自己條件不為難的情況下，盡量把女兒培養(yǎng)的優(yōu)秀些，找份體面的工作、找個配得上的女兒的對象，結(jié)婚生子退休帶孫子，就是他們給自己和女兒的人生規(guī)劃，
現(xiàn)在，規(guī)劃趕不上滑坡型的變化，父母除了生氣、抱怨和發(fā)愁，不知所措。
小o和父母鬧得最不愉快時，她曾哭著問爸媽：難道對你們來說，我在家這幾個月就沒有一點用處、沒有提供一點價值嗎？爸媽的回答很殘忍：“我們?nèi)蹦愦驋呒依铩①I菜洗鍋嗎？為了不讓你難看，我們每月發(fā)你3000元工資，什么全職兒女，不就是自己不行、啃老么？”
小o告訴我，這句話最讓她難受的不是父母否定了她提供的價值，而是他們說得都是真的。
能舍得讓她18歲時去離家一千多公里的外地上大學、然后跨越半個地球讓她去留學，父母早就做好了不把她留在身邊的準備。現(xiàn)在她迫于現(xiàn)實和爸媽近在咫尺，她的存在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父母他們在育兒這件事上的失敗。當然，還有小o自己的無能。
小o說，她確實有努力找工作，可往往是投了好幾十封簡歷一個回復都沒有。而她本身對金融不感興趣，遇到挫敗后，她也毫無動力和方法去解決或提升自己。
有個網(wǎng)友說自己已經(jīng)做了三年全職兒女，這三年來就是不停陪自己的爸媽輪流看病。無法在經(jīng)濟上獨立的自己，雖然她也幫父母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但自己還是覺得丟人，她幾乎杜絕了一切現(xiàn)實生活中的社交。周圍的親戚朋友一開始還會說一些不中聽的話，三年過去了，他們也不議論了，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接受了她是個“廢柴”的人設(shè)。
小o說，她很擔心自己會逐漸習慣父母的貶損，最后變成明明該腳踏實地務實地奔向自己的未來，卻只能尊嚴殆盡、陷在原地、沉淪的廢柴。
這樣的日子，小o又熬了半年。所幸，她后來在另一座城市找到了一份與本專業(yè)不相關(guān)的工作，工資夠她個人開銷。小o用她之前當全職女兒賺的錢付三押一交了房租、給爸媽了1000元，算是感謝他們之前提供的就業(yè)機會。
小o說，全職兒女這份工作，是否幸福完全取決于甲乙兩方；但凡有一方勉強，就是這世上最沒有尊嚴的工作。因為，作為上下級，你可以去回擊對方給你帶來的侮辱和傷害；作為打工人，你可以用辭職割斷雇傭關(guān)系；但作為兒女，你沒有辦法用同樣的傷害去反擊你的父母、更沒有辦法用辭職退出血緣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