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母親去世后,父親的去向成為問題,擺在我們面前。
父親觀點明確、態度堅決:哪兒都不去,在唐圩過到底。
父親那年83歲,據他自己說,和80歲以前相比,只是覺得力氣小些,其他沒什么明顯變化。
我們只有依了父親。他勤快,做的飯菜少油少鹽,只有他一個人喜歡。每星期,45公里外的哥哥都會送些肉或魚。父親在院子里種蔬菜,一年四季吃不完,經常讓左鄰右舍幫助消費。
除了侍弄園中菜,父親堅持鍛煉。每天早上起來,他在門口路上先走后跑,運動半小時,然后燒鍋做飯。燃料是他從房前屋后撿的枯枝干葉。家里備有燃氣灶和罐裝氣,他不是不會用,而是不屑于用。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三年。畢竟歲月不饒人,86歲的父親搟面條時,感覺到腰有些難以支撐。哥哥送來掛面。以前從不吃這玩意的父親,宣布向掛面投降,在鍋里煮起來。過了一段時間,哥哥問他感受如何,他說可以接受。
讓父親不能接受的事情還是到來了。87歲的父親心里發懶,走路少了,做飯有些吃力,唯一愛好是照看長勢喜人的青菜。
在養老這件事上,父親有自己的設計。四哥照顧老人有耐心,會做可口的飯菜。父親令他辭職,專門在家盡孝。四哥不從,理由是他雖然沒有負擔,但如果不上班,沒有收入,連回家的車票都買不成。身強力壯的他不可能伸手向兒女要零花錢吧。
父親默然,很快又生一計。他召集六個兒子兒媳開家庭會議。羞愧地插一句,我和妻在父母養老問題上不算數,用兄弟的話說,老六一直在外,不列入規劃。會議議題清晰,父親說,他不離開老宅,兒子們輪流來照顧他。你們商量一下,是一年一輪換還是一月一輪換。
哥哥們住在淮北市南郊洪莊新村,這是全國文明村鎮,已很難看到農村的影子。弟弟住在家里,他和弟妹都在10公里外的工業園區上班。對父親這個似乎不容商量的提議,兄弟們好像都有預料。
大哥說:“我把父親接到樓上,一直跟著我都可以。”
二哥說:“我剛在一家私企找個門衛的活,平時要送孫女上學,來唐圩照顧父親不現實。到我那里去吧,人多,保證熱鬧。”
三哥說:“我退休了,叫我來我就來;要去我那兒,正好有套剛置換的新樓房閑著。”
四哥說:“和我一起住套房。秀芹去市里帶孫女,我一個人就把你伺候得包管滿意。”
五哥說:“我那一攤子離開我轉不好。房子隨便住,老人小孩一起照顧,不費事。”
弟弟說:“老人老地方,這里是真正的家。父親愿在家里,我調班,保證家里有人照看。”
父親看出自己的方案行不通,只好說:“你們看著辦吧。老了,說什么都沒用了。”
短暫的沉默。四哥站起來說:“這樣行不行?我先接父親適應一下,盡量每星期送回來一次,住上一兩天,再接走。”
大哥說:“從我開始吧。現在路好了,自己有車,父親同意去,來接;想回家看看,就送。多方便呵。”
父親來到已經城鎮化的洪莊新村,住在大哥那里。
父親吃飯簡單又難辦。簡單的是,他對生活幾乎沒有要求,吃油小鹽小肉少的飯菜。難辦的是,他的飯其他人難以下咽,除了早飯沒大區別,午飯和晚飯大嫂要單獨給他做。
哥嫂們都能抽出時間,把父親伺候得妥妥帖帖。他還是不高興,讓他下樓他不下樓,一整天除了吃飯都是坐在屋里不聲不響。他的精神不好,且飯量大減。
在二哥那里,情形依舊。即使有三個重孫女孫子在面前跑來繞去,他好像沒看見一樣。
三哥知道了情況。在接父親前,他問了一句:“市里有新樓,咱去就是咱倆的;新村外有大棚,鍋碗瓢盆都有,我有時在那過幾天,你要去看看,可以散散心。”
三哥的大棚有20年歷史了。開始,三哥三嫂為了種菜,吃住在大棚,半畝地一年能收入6000元,供兩個孩子上學和日常花銷。后來,一雙兒女工作結婚成家,種菜的利潤薄了,大棚漸漸閑置下來。
實際上并沒完全閑置。三嫂去給兒女帶娃,三哥在大棚里種些容易管理的作物和蔬菜。大棚靠路邊部分是用來住的簡易房,空間很大,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三哥隨口提到大棚,父親心一動,說去看看吧。
進了大棚,看到玉米、黃豆長勢喜人,豆角、白菜青翠一片,辣椒、茄子比著個往上躥,父親臉上露出了笑容。
三哥提示父親可以走了。父親有些舍不得地轉過身來。
走到頂頭簡易房的時候,父親慢慢掃視一圈,說了一句話:“這房子閑著可惜,我能住在這里嗎?”
三哥說:“現成的樓房不住,怎么想起來住大棚?人家看到了會說我不孝順。”
父親說:“我看到這棚里的菜,就像看到家里院中的菜。我身體沒毛病,手腳還能動,幫著你侍弄這些菜。”
三哥一時語塞,似有所悟:“好吧,這個夢想能實現。我再問下大哥二哥。”
在這件事上,兄弟態度一致:父親愿住大棚就住那里吧,我們輪流去照顧。
就這樣,父親在大棚里長期住下來。
天氣涼了,我跟三哥視頻聊天,他把鏡頭轉向大棚里的父親。
父親正在摘辣椒,滿面笑容地說:“要在下霜前把這些青辣椒摘凈,腌上,等到春節你們回來,就能吃到我腌的咸菜啦。”
原標題:《父親住在大棚里》
作者:唐大山
責編:張子晴?/ 校對:郭艷慧
發布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