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疫情肆虐全球,經濟放緩甚至面臨衰退,大家都在恐慌“全球化就此終結”的時候,著名經濟學家何帆教授教授談了大家關心的留學、中國教育和家庭教育。何教授認為:留學正在發生變化,但越是在全球化退步的時期,越是需要逆行者;未來的社會各方面都是變局,而“迂回的路,可能會更好”。
文| 知錯就改的楊捷
From 爸爸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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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K12原創國際化教育平臺,
致力于理性、深度、有啟發的
中西融合教育探索。
何帆:著名經濟學家,上海交大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兼任熵一資本首席經濟學家,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北大匯豐商學院經濟學教授。
有著20多年政策研究和市場咨詢經驗的何帆教授,跟蹤過國家很多重大決策的討論,主持多項世界性課題研究,出版了《變量 》、《大局觀:真實世界中的經濟學思維》等多部專著,也是得到App上的多門熱門課程主理人。
從2018年開始,何帆開始進行一項紀錄時代的大事,即每年撰寫一份報告,計劃用30年記錄中國的變化,教育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探訪到的學生都是留守兒童,但“創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范家小學,引起了全社會廣泛的關注。
何帆教授認為“教育從來就是整個經濟中必不可少的一環,而經濟又同時會對教育產生影響”,這也是我們在這個疫情肆虐全球,經濟放緩甚至面臨衰退,大家都在恐慌“全球化就此終結”的時候,專門找何帆教授來聊一聊“變局之下的教育”的原因。
本文將從第一人稱角度探討:變局下的留學、中國教育和家庭教育。
01.
變局之下的留學
“全球化的黃金時代已經基本過去了”
我們這代人,基本都生活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和平年代,也是全球化的黃金時期,所以我們會認為很多東西是天經地義的。但如果你從歷史長河的角度來看,就會發現,我們認為天經地義的事情,未必如此。因為從大的歷史尺度來看,一個人一生中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爭或者社會動蕩,其實很少有。
經濟的高速增長往往也就是一代人的事情,一直和平其實也是很少見的。
現在,全球化的黃金時代已經基本上過去了,很可能未來各種保護主義、民粹主義、排外、種族歧視等我們或許不習慣的東西都會出現。所以,以我對時代的判斷來講,我們的孩子將很可能不得不面對更多的風險。
但是,也并不是說“全球化就此終結了”,很多人認為全球化就一定是越來越開放,但實際上開放到一定程度,就會收縮;收縮到一定程度,又會開放。
這個過程中人的心理就是“我要擁抱這個全球化,然后我要覺得不安全,我就會退回到自己”,但是退回來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兒,因為退回來之后,他覺得能夠保護自己,等到有足夠自信的時候,他再走出去。
“留學家庭將面臨的一個變局”
受到這次新冠疫情的影響,我要提醒那些準備送孩子出國的家長,將面臨一個非常大的變局,尤其在短期之內,各國對中國的排斥、歧視都會越來越多。
因為,往往是在經濟高速增長的時候,人內心中那些比較積極向上的東西會被激發出來。所以在經濟高速增長的時候大家會更樂觀、更開放,大家會更接受跟自己不一樣的東西。但是在經濟低迷的時候,人本能會回到排外、歧視的狀態,“我不愿意承認是我的錯,我就要找一個替罪羊”。
這個時候,由于中國的文化和體制跟別人都不一樣,再加上中國現在的力量又變得強大了(你在軟弱的時候,別人不會覺得你有威脅,但你現在強大了而你又跟別人不一樣,同時,別人又不理解你),這時候我們會經歷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
我們沒辦法去改變別人對中國的成見,而你又是中國的一部分,這個時候你會發現“這件事情其實是別人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你再怎么做也是改變不了的”。
由于你的膚色決定了你長得樣子跟別人就不一樣,所以你是否站隊支持中國,都不能改變他們對華裔和亞裔的看法,這是一個客觀的現實。
我的判斷:總體來講不會很樂觀,這使得去美國留學包括留在美國的華人遇到的挑戰會越來越大。當然不是說不能去,但是你肯定要把這些風險因素考慮進來,考慮到今后留學遇到的狀況會跟原來不一樣。
“留學是擴展世界觀的必須”
我個人是鼓勵孩子出國留學的。一個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有一段出國的經歷,我覺得對他來講是必須的,是他擴展自己的世界觀所必須經歷的。
但是,“留學”可能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你會覺得中國的教育全都不行,必須要換成西方的教育才能夠做好,而現在其實是雙軌制:一方面,你會知道中國的教育里有一些是不行的,有一些還是可以的,而西方的教育里也是有一些是好的,有一些可能也會有問題。
所以,當你的孩子出國時,你應該告訴他,“你的目標不是把自己同化成一個美國人,而是,你要掌握兩種語言,兩種文化,要有兩套操作系統,不僅僅是個雙語人,更是個雙文化人,可以隨時切換兩個文化體系”。這樣,他未來脫穎而出的機會才會更多。
所以反而越是在全球化可能退步、大家越來越保守的時期,越是需要逆行者,越是要你出去一下。
“留學的溢價已經基本沒有了”
前面說到了,這時候出國留學,跟以前出去整個心態和準備都應該不一樣了。
中國家長原來的期望值其實是不現實的。原來的期望值是“我既然出國了,我國外學校的品牌會比國內學校的品牌有一個溢價”。現在,如果你還是指望這個的話,那就沒必要出去了,因為現在這個溢價基本上沒有了。
這是個大趨勢,以后無論是什么,國外品牌和國內品牌之間的溢價空間都會越來越小。就像手機,一個華為手機和一個蘋果手機溢價空間越來越小一樣。所以你要是指望說“我在國外留學,我回來就得拿比國內更高的工資”,你想都不要想。你很可能拿的工資比國內畢業的大學生還少。
但你獲得的是什么呢?就是“我有一段獨特的經歷,我學了一門語言,我交了國外的朋友,我還知道在異國他鄉是怎么生活的。”
02.
變局之下的中國教育
“越是經濟高速增長,人越焦慮”
中國的教育現在的確存在很多問題,但它是整個社會的問題。這里可能有體制的問題,比如說我們教育中有一種慣性:就是特別習慣去培養聽話、懂事、不惹麻煩的孩子。那些比較另類的、有自己想法的孩子在這種教育里就不太受鼓勵。另外,這一代的中國父母在教育方面形成了一種共識,就是把教育當成了一種軍備競賽,所以就裹挾著整個教育。
教育,它不只是一個體制的問題和學校的問題,更多其實是在父母這邊。但這又不是家庭的問題,它是個社會問題。有個很奇怪的現象,往往在經濟增長最高速的時候,人是最焦慮的一代,美國也一樣。
整個社會都慌、都焦慮,個人很難做到不慌。但是,你要提醒自己慌也沒用,你要應對,因為你不可能完全脫離這個社會。所以你得學會在這樣的社會里生存的辦法,同時不要讓自己完全陷到里頭。
孩子也是在一個社會里,所以比如說像打游戲這件事情,你可能對孩子的要求特別嚴格,但最后的結果呢,可能是這個孩子跟別人溝通的時候,他們沒有共同話題。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夠跟別人比較一樣,但在這個比較一樣區間里,你只要能夠做得跟別人不一樣,其實騰挪的空間還是蠻大的。
我既不同意有些家長認為“自己的觀念是對的、別人的是不對的”,就堅持走一個特別特別少有人走的路(那條路當然也可以走,但是會很難很難);也不同意“別人都這么做,我們就完全跟別人一樣”。你可以跟別人比較一樣,但同時內心知道“我是我,我跟你不一樣”。我覺得這是一種比較現實主義的對策。
“未來一個人可能得有兩份工作”
未來的變化會這么多,各方面都是變局,孩子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才是他獨立生活剛剛開始,離他具備應對社會的能力還差得遠呢。
未來會有4億崗位被人工智能替代,再加上社會變局的風險,我們下一代所需要的生存技能和我們這一代會有很多不一樣。
以后不分白領藍領,那些能夠被標準化、程序化的都會被替代。比如原來藍領工人搬運大件的工作,現在基本上全都被機器替代了;白領行業中,類似填寫納稅表、做證券分析等可以被標準化的東西也都會被替代,所以金融也已經是個沒落的夕陽產業了。
在未來,千萬不要認為我選了一個行業,這個行業就一定能夠保證我一輩子衣食無憂。應對未來最好的辦法,一個人得有兩份工作,一份主業 + 一份精通到可以作為職業的技能,這個技能可以輔助你的主業,讓你變得更加不一樣。
比如說我是個經濟學教授,假如同時我的西班牙語能夠達到口譯的程度,這時候我可能就有一個獨特的技能組合。如果真的有一天金融專業沒了,我就可以轉到另外一邊去,所以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新的思路。
對于教育來說,你學得越雜、越跨界,以后可能生存能力越強大。
“中美的教育模式都不是完美的”
其實教育就是一個手段,最后的目的就是一個,怎樣能更好地激發興趣。
中國的教育強調的是“有一些東西你如果不刻苦訓練你是沒興趣的”,比如練鋼琴、小提琴都會經過一段很痛苦的過程,然后突然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居然能玩了,有自信心了,繼而產生了興趣。美國教育強調“給你充足的自由,你自己摸索出興趣”。
但問題在于,這兩個模式都可能出問題:不斷地練習有時反而扼殺了孩子的興趣,同樣美國的那種給他充分自由,他可能就變懶了,也不會有興趣。
有的孩子需要更多的自由才會有興趣,有的孩子適合給他壓力他會更有興趣,因人而異。其實用壓力還是自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種方式能夠讓他找到內心的召喚,找到自己的興趣,而這種興趣會不斷地產生內驅力讓他前行,他成功的概率才會更大。
中國教育通過不斷訓練,可以訓練出刻苦、吃苦的精神,我覺得這都是挺好的。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的一點是:你訓練的許多東西,比如刷學科題目等都是為了考試,而考試后,拿到那個錄取通知書只是一個開始,在真正的職場中,這些東西都是用不上的。
所以,面對變局我們需要的實際上是應對現實的能力,他跟你學的什么專業都沒關系,說白了無非就是你跟人打交道的能力,識別人心的能力,溝通表達的能力,邏輯思考的能力,批判思維的能力等等。
戳下方視頻,看何帆教授談《下一代父母必將拋棄這一代父母的育兒理念》:
03.
變局下的家庭教育
“敢于做小池塘里的大魚”
中國的教育還是太單調,而且什么東西到最后都弄成標準化,家長們由于視野比較窄,受功利心驅使,跟著標準化“雞血”。
中國父母這種特別雞血的教育,往往會對孩子的成長不利。因為它看起來好像特別注重實效性,但反而,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你越在乎的東西越得不到。比如中國家長普遍很嚴重的“名校情結”,其實不然,孩子能考上名校,是因為你的孩子牛逼,而不是因為名校牛逼。
有很多研究發現:比如說這個孩子他考到了哈佛,然后他不去,選了另外一個不如哈佛的學校,最后的成就基本上是一樣的。這是“你到底是在一個大池塘里當一條小魚,還是在小池塘里當一條大魚”的問題,往往是在小池塘里當大魚,對孩子的成長是更有利的。
同樣需要被打破的,還有對排名的焦慮。到了美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沒有排名。除了大家都能說得出來的幾所名校外,排名50和70的都沒啥差別,其實排名100以內的都相當不錯了,大家心里就應該從容一點,降低一些期望值。對于實在期望值比較高的家長,我覺得其實你在top30的學校,基本上世界的舞臺就為你開放了。
孩子在中國學校讀書也是這樣,最好的選擇,肯定不是考第一名,當然也不能考最后一名。最好就是你能夠考到群體里的15%以上,100個孩子你能考到15名左右,證明你的智力和考第一名的智力基本上是一樣的。
當那個考第一的人把所有的資源都用在考試上時,你可以很輕松地考到第15名,但同時會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去玩,去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這個更重要,因為最后是興趣使得你更加多元化,也可以帶給你內驅力。
“未來成功的一定是能打通各個社會階層的人”
有很多家長認為孩子進了名校之后,再處處向上攀,將來就能夠出人頭地。他們可能有努力向上的情結,讓孩子只去接觸比自己更高的社會階層,然后不去看別的事情,但到最后你很可能既夠不上更高的階層,也忘了自己原來的階層。
按照這種培養方式,只能培養出來很多未來職業地位岌岌可危的中層,是培養不出來領袖人物的。
我要推薦給特別焦慮的家長一本書,就是寫美國最頂尖私校圣保羅中學的《特權》,作者是這個學校畢業生,后來又在這個學校擔任老師。在這所中學里,有一批美國頂級精英家庭的孩子,也有來自中產階級和弱勢群體中的非常聰明的孩子。
這本書的作者就觀察到,特權階層有一個特點就是“很淡定”。
《特權》書籍封面
對待學校里負責掃地的、廚房里的這些校工,往往是中產階級家庭出來的孩子不跟這些校工講話,因為他們太熟悉這個社會階層了,就覺得跟這些階層講話的話很掉價。
反而是那種特權階層的孩子,特愿意去跟他們聊天, “因為我是上流階層的,我以后我要統治你,我要了解你的性格”,他們不會覺得這種行為有危險,所以可以很從容很淡定地交往。
事實上,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孩子非常成功的話,他一定是能夠打通各個社會階層的人。
當他看到貴族的時候,他知道貴族的生活是什么,絲毫不發怵;當他看到社會底層的時候,也絕對不會嫌棄,作為領導者呢,是有義務去了解那些跟你不一樣的社會階層的。
“迂回的路,可能更好”
現在的家長特別關心孩子的教育,但問題是視野太窄。他確實不知道未來的孩子會遇到啥,他以他的生活經歷去教育孩子時,給孩子想的出路也都非常窄,基本上就兩條路:考研和考公務員。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實是非常豐富的,所以有時候會堵死孩子的很多路。
你必須要知道,未來孩子的成長期會比我們想象的時間長很多,你不應該把孩子成型的時間檻定在20歲,而是預測他未來很可能直到30歲、40歲才會成型。
美國經常會出現那種大學畢業之后(哪怕是很好的大學、文理學院)不急著工作,而是去阿富汗、去印度一年兩年,回來之后再讀個什么商學院,然后再找尋自己的事業方向的人。
中國家長會覺得“孩子花了這么多錢,上了這么多學,怎么還不掙工資”,而美國家長覺得這樣很正常。其實那條更迂回的路,反而可能是更好的。作為家長,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去支持孩子,要有“淡定的心態”,這也是我看《特權》的一個啟發。
比如,我們很多家長會以為希望孩子將來經商,就應該讓他大學去學經濟學這樣的專業。其實這完全是死路一條,因為學經濟學和經商一點關系都沒有。合理的道路是什么呢?是先讓他學個別的專業,如果理科好就學數學或者統計學之類;如果對文科感興趣,就學類似考古學、人類學這樣的專業,只要孩子喜歡就好。
等到掌握了一門專業技能后,出去再闖蕩兩年,然后再去專心上一個頂級的商學院,這才是最佳的配置。
“‘淡定’父母才能獲得‘先行者紅利’”
我們教育焦慮,很大的原因是“這一代父母的教育理念就是這樣,說啥都沒用”,這種情況下,誰先覺醒誰就能獲得紅利。
道理很多人都知道,關鍵就在于“你敢不敢”。如果大家都用一個辦法的時候,是沒有超額利潤的;如果你敢于走一條另外的、不一樣的路,你比別人醒得早,你更有膽量,有從容的心態,就有了教育上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