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龍泉一所學校關門了，很多課桌和辦公器材都是新的，兩天之內要全部拆除，有興趣的粉絲可以聯系我購買（這些二手辦公器材和電器）。”
近日，某專營二手家具和辦公器材的博主在短視頻平臺發出一條視頻，在視頻中，該博主表示，龍泉某學校沒開多久就關門了，自己收了不少舊家具、辦公器材和電器，正準備轉售。
生意人們都在關注家具種類和成色價格，家長們則更關注：這是哪所學校。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該博主在視頻中所稱的學校，并非開展學歷教育的全日制學校，而是一所專門針對高考補習的培訓學校，全名為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這所學校也并非才開兩個月，其官方微信號顯示，學校于2021年就招收了第一屆學生，今年已經是學校第二年招生。
對于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的撤離，龍泉驛區教育局法規科相關負責人證實，該學校確實早已關閉，關閉的主要原因是學校未取得相關辦學許可，屬于違規辦學；其次，雙減政策也明確，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在學校正常行課期間組織學員培訓，該培訓學校實行和正常學歷教育學校一樣的行課時間，本身也是一種違規。
大型補習學校停辦，背后集團是“衡水系”學校的創辦者
在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的官方網站上，清晰寫明了學校的來歷：衡水系。
公開資料顯示，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由長水教育集團創辦，位于成都市經開區南一路182號，是長水教育集團針對四川地區高考復讀學生在成都開設的校區。
而這個長水教育集團，就是被稱為“中國民辦高中教育海外上市第一股”的第一高中教育集團在境內運營的主體，早在2014年，長水教育集團就與河北衡水中學合作創辦了第一所“衡水系”學校——云南衡水實驗中學，因此，也不難理解這所培訓學校名字中為何含有“衡實”二字。
據其官方網站介紹，長水教育集團合作辦學覆蓋云南、貴州、四川、內蒙古、北京、陜西、山西等省區市；擁有云南衡水實驗中學、長水外國語中學、鄂爾多斯衡水實驗中學等實體學校，在校學生近3萬人，累計培養學生超過15萬人次。
不過，2021年出臺的新修訂《民促法實施條例》，對辦學主體進行了嚴格規范，明確要求實施義務教育的公辦學校不得舉辦或參與舉辦民辦學校，其他公辦學校不得舉辦或者參與舉辦營利性民辦學校；公辦學校舉辦或者參與舉辦民辦學校，不得僅以品牌輸出方式參與辦學，舉辦或者參與舉辦非營利性民辦學校，不得以管理費等方式取得或者變相取得辦學收益。
至此，長水教育集團也不得不與“衡水系”脫鉤。據媒體報道，去年年底，原“云南衡水實驗中學”已經低調更名為“云南長水實驗中學”，其余在云南的13個校區也去掉了“衡水”標簽。
雖然名字上與衡水中學脫鉤，但在實際辦學中，其旗下學校依然充滿“衡水”元素，除開名字“藕斷絲連”外，在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的官方介紹中，學校還明確宣稱，校區全面引進衡水管理模式、師資和資料，實行全封閉式的寄宿管理，繼承衡中的激情教育精神……
盡管學校極力展示自己的“衡水”標簽，但其辦學并不順利，從2021年7月學校正式招收第一屆復讀學生后，到今年11月，其短暫辦學一年多就匆匆撤離了龍泉驛區。
記者連續多日撥打該培訓學校官網的多個電話，均顯示為空號。
為何撤離？無證辦學和違規學科培訓是主要原因
關于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撤離的消息，記者也從龍泉驛區教育局法規科相關負責人處得到了證實。該負責人表示，這所學校早已撤離龍泉驛區，不過具體撤離的時間并不清楚，“之前（注：10月）疫情防控期間我們還專門去看過，確實已經沒有學生在（上課）了。”
至于撤離原因，該負責人表示，這所學校尚未取得辦學許可證，屬于違規辦學，龍泉驛區教育局對學校進行了停止辦學的處理。
而該培訓學校無法取得辦學許可的原因，在于去年“雙減”政策發布以后，面向普通高中學生的學科類校外培訓機構就不再被審批，也就是說，這所培訓學校從開設之初，就處于無證辦學的狀態。
此外，除開無證辦學，該學校的培訓內容和培訓時間也是違規的。該負責人介紹，在培訓時間方面，雙減政策要求，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在學校正常行課期間組織學員培訓，不得占用國家法定節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組織學科類培訓。但這所學校從去年8月就開始行課，其行課時間也和正常學校一樣，“這肯定是不行的”。
另外，從培訓內容來看，這所培訓學校使用自己的教材，超過了國家相應課程標準，而培訓進度也和正常學校不一致，“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違規的。”
當然，這所“衡水系”補習學校敗走成都，違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有業內人士指出，這所學校主打復讀培訓，但根據現行政策，復讀這個賽道本身并不好做。
2020年，四川省教育廳發文，明確省級示范性普通高中不得舉辦復讀班，目前成都有63所省級示范性普通高中，包括11所民辦高中，也就是說，要想復讀，只有去剩下的市級示范高中和普通的民辦學校。
到了今年，教育部再出規定，進一步壓減優質公辦普通高中和民辦普通高中跨區域招生計劃，相當于優質公辦高中的招生計劃進一步縮減。同時，嚴禁提前招生、超計劃招生、違規跨區域招生，嚴禁招收借讀生、收取借讀費也被寫入規定。
有業內人士就表示，如今要想復讀，優質公辦高中肯定進不去，普通民辦高中只有少量名額，好的復讀生源不會考慮去這些學校復讀，機構又屬于校外培訓，但目前學科類審批已被叫停，已有的機構面臨培訓內容和培訓時間的嚴格限制，“復讀的生意早就不好做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第一高中教育被強制退市
實際上，除開四川衡實高考補習學校，長水教育集團在全國各地均布局有以“衡實”為名字的高考補習學校，公開資料顯示，2020年以來，集團全日制高考補習學校相繼在貴陽、成都、重慶、西安、鄭州、廈門、深圳、遵義等地開設分校。高考復讀也是集團的一項重要業務收入。
不過，根據長水教育集團在海外上市的主體——第一高中教育集團2022年最新財報顯示，截至2022年10月31日，集團旗下僅有5個高考復讀學校，其數量已大幅減少。財報指出，無論是民辦普高，還是高考補習學校，公司的新學校擴張都未達預期。
雖然高考復讀學校數量的減少，但這并未影響到第一高中教育的整體盈利能力。財報顯示，2022年上半年第一高中教育總收入同比增長20.9%至2.11億元，其中來自客戶的收入為1.8億元，同比增長7.7%，來自政府合作協議的收入為3120萬元。公司稱，收入的增加是新學校項目開設和學生入學率提高所致。
目前，除開高考復讀學校，第一高中教育集團還有14個高中項目，5個學校管理服務項目，2022年報告期內，第一高中教育集團實現毛利潤8995.3萬元，同比增長32.6%，凈利潤為4270萬元，而去年同期凈虧損380萬元，同比扭虧為盈。
但遺憾的是，財務數據的漂亮，依然無法讓集團獲得資本市場的青睞，自從上市以后，第一高中教育集團的資本化之路就一直不順暢。
2021年3月11日上市當天，其股價就跌破10美元發行價，此后持續一路下行。今年3月29日，紐交所發出監管函稱，公司總市值和股東權益分別低于5000萬美元合規標準，要求其在2022年6月27日之前提交證明合規的商業計劃書。
僅僅過去三個月，第一高中教育再次收到紐交所監管函。由于公司連續30個交易日內證券平均收盤價低于1美元，不符合紐交所上市標準，因而受到低股價退市警告。
為了提振股價，6月30日，第一高中教育集團曾宣布股價回購計劃，但并未起到太大作用，股價依然在下滑。到2022年11月7日，即便當天漲幅達23.1%，收盤價依然只有0.28美元，市值僅剩不到800萬美元，而這也是公司在紐交所的最后一個交易日，11月7日收市后，第一高中教育集團被紐交所強制退市。
有業內人士分析指出，“股價長期低于1美元，總市值低于5000萬美元”，是引發第一高中教育退市的直接原因。而該集團在資本市場遇冷的原因，不僅在于新修訂的《民辦教育促進法》促使集團與“衡水”這個金字招牌脫鉤，更在于“教育減負”成為主流聲音后，公司提倡的“超級中學”模式和“唯分數論”在當下教育語境里的不合時宜，與教育未來發展也并不契合。
事實上，第一高中教育集團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并開始了積極轉型之路。在2021財年年報中，其表示，將剝離義務教育階段業務，同時提到2022年的三個目標，其中就包括“開設新的高中項目和新的職業教育學校項目”“進一步拓展服務范圍，全面覆蓋整個教育體系”。
去年，第一高中教育集團宣布成立北京長水普職融通發展研究院，意圖推進綜合高中項目的建設，并為地區、學校和企業提供普職融合、職普融通相關的信息咨詢、人力資源、教育管理和教育服務，財務總監周寅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表示，公司目前在為云南省一所職業學校提供招聘和管理服務，未來尋求進一步擴大到職業學校項目的運作中去。
紅星新聞記者 陳興隆